□　本报记者 蔡可心

本报实习生 张如心

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的罗布泊，古东说念主叫它“多水收集之湖”，但陈晓露第一次进去的时候，只看见满眼的黄沙和遍地可见的枯骨，这是一派干旱到极致的人命禁区。

检会队里，其他东说念主遭受东说念主骨就往后躲。陈晓露不躲。

“他们老是离我远远的。”她蹲下去，戒备肠把颅骨捧起来，带回驻地。

沙漠中风沙很大，标的难辨。公元400年前后，东晋高僧法显西行取经，路过楼兰，在《佛国记》里记载，“上无飞鸟，下无走兽，广泛望目，唯以死东说念主枯骨为符号耳”。

一千六百年后，陈晓露沿着这些路标，走进了一个叫楼兰的寰宇。

什么是楼兰

20世纪初，瑞典地舆学家斯文·赫定在罗布泊探险时，无意发现了文件记载中的楼兰古城，音问传回欧洲，引起颠簸。这片萧瑟从此成为寰宇探险家和考古学家轻柔的焦点。

楼兰，到底是什么？

它本是汉代的一个西域小国，名字最早见于公元前176年匈奴冒顿单于写给华文帝的信：“定楼兰、乌孙、呼揭偏执旁二（或当为三）十六国。”援笔的是单于帐中的译官，把西域国名从腹地语言转译为汉语。没念念到，“楼兰”二字在汉语里竟成了绝妙的组合——双声联绵，音律优好意思；“楼”是巍峨建筑，“兰”是蕙质兰心，陈晓露合计这两个字组合起来，“弥散着一种松手、优雅的黑甜乡般气味”。

大概因其名字优好意思，大概因其故事传奇，从唐代起，“楼兰”便成为诗东说念编缉下西域的代称。“黄沙百战穿金甲，不破楼兰终不还”“愿将腰下剑，直为斩楼兰”，这些诗句将楼兰深植于华夏民族的细腻之中，承载着开疆拓宇、立功边塞的感情。

关连词，北朝以后，楼兰迟缓酿成一个“消亡的古国”。东说念主们知说念它曾是丝绸之路的重要，发生过刺杀与封侯的豪壮旧事；知说念它蕴蓄东西方闲雅，在汉匈两大帝国之间扭捏。但它的具体位置、物产现象、风土情面，无东说念主能说清。

斯文·赫定的不测闯入，开启了楼兰考古的百年程度。列国探险家、考古学家冉冉陆续，带走大量文物。1930年，考古学家黄文弼在罗布泊发现土垠古迹，1948年出书《罗布淖尔考古记》，这是中国东说念主初度在楼兰讨论领域发出我方的声息。新中国成立后，中国粹者主导的考古责任在新疆系统开展起来，先后对尼雅、米兰、且末扎滚鲁克等古迹进行发掘，得回多项冲破性发达。这些场所虽不在楼兰中枢区，但均属大楼兰考古范围，从不同层面深化了对楼兰历史的意志。

关连词，罗布泊当然要求恶劣，“新中国成立初期，一切责任都从零运行，后勤保险难以跟上。”1962年，罗布泊被划为核检会区，考古责任基本停滞。

1979年，罗布泊考古责任重启。中日掂量拍摄记载片，考古责任队进入楼兰古迹，穆舜英、王炳华、王明哲等学者参与其中，这些东说念主自后都成为中国考古界的紧迫东说念主物。而后，因国度对古迹的策略是以保护为主，学者们多是在现存发掘基础上鼓吹讨论，将楼兰讨论推向新的高度。

有一次，陈晓露和几位历史意思者同去检会北魏六镇中的一处汉代长城古迹，抵达现场后，看到的却唯有微微特出的长城墙基。陈晓露解释：“咱们发掘的不时都是废地。蓝本也许高逾十几米的墙体，如今好多都只剩下几十厘米。”意思者们轻声叹惜着，难掩心中的失望：“原来这就是长城。”中国的土古迹，若无陶冶，很丢脸外出说念。

“古迹自身不会语言。”而后，每到博物馆或古迹，碰到不懂的搭客，陈晓露便忍不住冲向前解释一番。再自后，她便写了这本《失意之城：楼兰四千年》。

耐久以来，公众对楼兰存在两种误读：一是过度松手化，将其简化为一个“秘要失散谜题”；二是贯通扁平化，冷漠其逾越四千年的时空周期。楼兰不仅是一个夹缝求生的小国，更是华夏与匈奴、贵霜、粟罕见诸多族群交汇的重要。学者阐扬认为，楼兰也曾在某种意旨上当作寰宇的中心存在过，西来的文化在此演化、迭代，再传入华夏，深化影响中国，“在这个过程中，中国当作一个全体的闲雅体系，也在持续演进与发展。”

当作咫尺中国楼兰讨论最具代表性的学者，陈晓露说，咱们今天了解楼兰，不是为了记取一段远方的旧事，而是因为“意志咱们如何走到今天，是东说念主的本能”。

误入“心流”

2001年，陈晓露考入北京大学，被调剂到了考古文博学院。考古在阿谁年代是冷门中的冷门。每年都有转系限额，她报了名，“但没轮上。”

大三去陕西周原古迹实习。8月进村，第二年1月才回，整整一学期吃住都在村里。家东说念主一又友传奇了都为她叫苦，她倒合计挺好。

“去之前只知说念考古要挖，但若何挖、挖哪儿，饱胀念念象不出来。”带队淳厚带着他们走了一遍经由：先检会地形地貌、在地表上汇集陶片等遗物，根据陶片随性判断是否存在古迹、遗迹偏执年代、性质，再联结当然剖面等信息抽象判断后，禁受合适的场所进行发掘。开挖后，陈晓露的发掘区出了一个雄伟的灰坑，内部有不少青铜冶真金不怕火的真金不怕火渣，需要绘制记录。真金不怕火渣外不雅不行形、有的还比拟碎，无从下手，学校里也没教过若何画这类文物。她小时候学过点画画，就提起笔沟通着画了出来。淳厚一看挺闲隙，她就成了工地的绘图师。

但的确让陈晓露决定留住的，并不是画画。

亲手开挖之后，陈晓露的确体会到了考古的科学性：“它如实有着严实的逻辑。”图书就像罗生门，归并件事，不同的东说念主不错讲出不同的版块。但考古却不错客不雅描摹——一张桌子长若干、宽若干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，都是阿谁数。

再比如清算东说念主骨。东说念主体的软组织腐烂得很快，大多数时候只剩下一些骨渣，还容易跟土壤混成一派。这时候就需要用小刷子或筷子，少量少量往出剔。“这个过程相配解压。”她用了一个流行词“心流”描摹那种状态，“其时竟然感受到了多巴胺分泌带来的愉悦和抖擞，合计这个状态相配恰当我方。”

唐诗里的楼兰写得再野蛮，真实的考古责任可没那么松手。冬天实习，天寒地冻，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淳厚表扬她进入责任：“一个女生，早上起来不洗脸就去整理贵寓了。”她哭笑不得：“这是在夸我吗？”

自后去沙漠腹地的小河古迹拜访，二十来天，沙漠里一滴水都莫得。系数水都要靠东说念主带进去，巨匠省着用，省到终末责任截止时发现还剩不少，只好全放掉了。出来的时候，领队拍着她肩膀说：“小陈，挺能耐劳啊。”

实习截止，她选修了林梅村磨真金不怕火的丝绸之路考古课。课堂上讲到西域，小时候背过的诗全涌了上来。一个被体裁松手化、被探险家“发现”的失意王国，真实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？她被这个问题眩惑了。

林淳厚给她出了个题目：整理楼兰的一处梵宇古迹。英国探险家斯坦因画过这座佛塔，但没东说念主特意权术过。她查阅了大量贵寓，写出了我方的第一篇论文。读讨论生后，淳厚建议她把题目蔓延到系数这个词楼兰。楼兰考古，就这样成了她的博士论文选题。

提及林梅村磨真金不怕火，在北大考古文博学院，华体会·体育世界杯(中国)官方网站他然则个传奇东说念主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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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本是考古出身，同期照旧一位语言学家。父亲是翻译家，开通十六门语言。受家学陶冶，林淳厚对语言自然地沦落。讨论新疆考古时，他发现楼兰出土了大量中亚古语死笔墨的宣布（注：死笔墨是指古代使用过，但当代已失去骨子愚弄功能的书面笔墨系统），就我方把这些死笔墨啃了下来。而丝绸之路上紧迫的互市和释教语言笔墨——佉卢文（后跟着贵霜帝国的退让而成为一种死笔墨），很长一段期间内，国内可能唯有他一个东说念主开通。

“咱们选他作念导师，本都念念学他的‘绝活’。”陈晓露说，但“最终谁也没学出来。”

固然莫得学会导师的“绝活”，但在自后的讨论中，因为一次无意的发现，陈晓露与佉卢文产生了错杂。

那是在楼兰一座壁画墓的清算现场。墓被盗过，壁画画得详尽，但被东说念主为铲平了许多，尤其是东说念主物头部以上的部分。学者们对墓主东说念主的身份争论束缚，有东说念主说是华夏戍边将士，有东说念主说是粟特东说念主，陈晓露则倾向于认为是从中亚侨民至此的贵霜东说念主。直到她师兄去现场检会，在被铲过的壁画上，发现了一处佉卢文题记，正值赞助了她对于墓主东说念主是中亚侨民的不雅点。

在也曾清算过的考古遗存上，又有了我方的发现，陈晓露说，“这种时刻，还挺惊喜的。”

找了一座又一座

楼兰的都城究竟在那儿？这个问题困扰了学术界一百多年。

西汉与匈奴争夺西域，楼兰身处夹缝。小国不敢得罪任何一方，只好向双方各派质子，足下扭捏。在长安为质的楼兰王子尉屠耆向汉昭帝说明：在位的哥哥偏斜匈奴，多次杀害汉使。汉廷愤怒，派刺客傅介子赶赴楼兰。手起刀落，楼兰王东说念主头被送回长安，悬首示众。尉屠耆被扶立为新王，史称“斩楼兰”事件，一个亲汉政权自此成立。

斯文·赫定发现楼兰古城后，因出土宣布中写有“楼兰”字样，便认定这就是斩楼兰的发生地。他将其编号为LA——L是“楼”的拼音首字母，A代表第一座、最紧迫的古城。

自后考古发现裸露，LA古城的地表遗存大多属于魏晋时期，比斩楼兰事件晚了数百年，最早也只可到东汉。王国维早年就认为LA应为“海头”，而非楼兰都城。也有学者如王炳华笃信LA就是楼兰，认为只发现魏晋遗存是由于尚未深入发掘。

林梅村则建议，LA古城东北约30公里处有一座被当地东说念主称为“方城”的LE古城，其筑城期间属于西汉时期，那才是的确的楼兰城。

陈晓露源流招供导师的不雅点，但跟着讨论深入，她发现了问题。

方城平面呈方形，城墙是典型的汉代夯土板筑——两侧夹板，中间填黄土，层层砸实。这种期间在华夏悛改石器时期沿用至汉，在内蒙古汉代长城一带比比齐是。年代没错，是西汉。但楼兰城在汉朝使臣第一次到达时就也曾存在，那应该是一座腹地东说念主修建的城，而非汉东说念主所筑。

西域筑城风物天渊之别：干旱少雨，东说念主们用淤泥堆积，随形就势，城址常呈圆形。当地东说念主莫得华夏“崇方”的理念，圆形还能扫视风沙，是以方城是汉式的，不是楼兰式的。“它应该是一个汉东说念主筑的城，额外于汉代都尉一级军官的治所，”陈晓露说，“而不是楼兰东说念主我方的城。”

那么，楼兰东说念主我方的城在那儿？

陈晓露在多年寻访中屡屡受挫，却耐久未废弃。她感叹：“找了一座又一座，都不是。”

2017年，考古东说念主员在罗布泊西北发现了咸水泉古城。城墙用垛泥堆筑，平面呈圆形，恰当西域腹地传统。陈晓露认为，这很可能就是楼兰王城的的确所在。

她还臆测，尉屠耆从长安复返后新建的都城，是若羌的且尔乞都克古城；而足下的米兰古城，即是汉朝屯兵的伊循城。米兰古城呈方形，夯土板筑，是典型的汉式城。但米兰古城濒临与LA相似的问题：地表遗存多为五世纪以后、以至八九世纪的文物，属于吐蕃和唐代。枯竭汉代遗物，成为认定其为伊循城的最大遏止。

2014年，陈晓露在罗布泊拜访时，一位文物保护巡逻员递给她一件无意在地上捡到的文物，一只“格里芬”纹金属斧。这是一把典型的朔方游牧东说念主群使用的铜斧，可溯至战国至西汉时期。它出现在米兰古城，诠释该地在汉代已存在且被使用。

“我看到它的蓦地，相配惊喜。”陈晓露说。

这件被风“吹出来”的文物，自后成为赞助米兰古城为伊循城的重要笔据之一。

寻根是东说念主类的本能

“楼兰的故事，并不是一个东说念主众胜天的故事。”陈晓露说。

罗布泊偏僻、干旱、萧瑟。资源匮乏，生态脆弱，维系一方水土已是极限。魏晋时期，一位在此戍边的华夏屯田将士写下了这样的字句：“绝域之地，遐旷，险无崖！”一千多年后，这片残纸被考古者从风沙中掘出，在极点干旱的环境下，墨迹仍保存如新。

东说念主的人命力，比纸更毅然。

尼雅古迹出土的东汉蜡染棉布残片，是国内已知年代最早的棉布之一，棉布上头带浅笑的“提喀女神”手握丰饶角；小河坟场的木雕与骨雕东说念主面像，于今端倪可辨，隐约可见千年前的笔触。陈晓露说，那些“活出了各自精彩”的东说念主，就活在每一件出土的文物里，也活在每一句逾越千年的诗句中。

从某种意旨上来说，“失意”是楼兰注定的宿命。

孔雀河断流，罗布泊干涸，也曾滋补城市与东说念主群的绿洲，一步步沦为死地。咸水泉、小河西北、营盘等古迹无一例外，都已退化为隔离当代城镇的野外废地。在陈晓露看来，楼兰的历史，是东说念主类与极点环境共生、闲雅在夹缝中灵通又凋零的缩影。

2023年，陈晓露的视线从罗布泊延长到了乌兹别克斯坦。她当作中方领队参与中乌掂量考古名堂，发掘的阿卡察可汗·卡拉古迹与楼兰属于归并时期。相同是绿洲，相同是河流尾闾，相同是丝绸之路上的城址。“我念念了解绿洲上的东说念主群如何生活，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和恰当策略。”

从新疆到中亚，她的问题一以贯之：面对有限的资源和极点的环境，绿洲东说念主群发展出了若何的生活策略？为什么他们的社会结构与草原帝国或华夏王朝天渊之别？她认为，绿洲经济不错从事农耕，但承载量有上限，不可能降生大型政权。绿洲东说念主群相对散播，合股难以握久。

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不是两头，而是中间那一串点——它们连成网状结构，而不是金字塔。

从斗争楼兰于今，近二十年往时了，考古也从冷门酿成显学。刚上大学时，在火车上别东说念主传奇她学考古，反映多是“这个专科很冷门”，接着问“秦始皇陵什么时候挖”。再自后，鉴宝栏目火了，东说念主们运行问某件文物有什么历史。如今，东说念主们会问到三星堆发掘的细节，险些没东说念主再跟她说“你们不就是正当的盗墓”。

但楼兰的玄妙还有好多。都城不决，东说念主群来源成谜，小河文化之后的那段空缺仍埋在大漠深处。“咱们期待后续有新材料来调动意志，这是一个莫得终了的事情。”陈晓露说。

也许它永恒无法终了。

“但这个意志的过程，即是咱们寻找自身根源的过程。”她说，“对自身根源的寻找，是东说念主类的本能。”

陈晓露不惊恐。她照旧蹲在古迹上华体会·体育世界杯(中国)官方网站，用刷子少量少量地剔着土壤，把一块块枯骨从历史里捞出来。